维特根斯坦：天才的佛性和殉道者的光
路德维希‧约瑟夫‧约翰‧维特根斯坦（Ludwig Josef Johann Wittgenstein，1889年4月26日—1951年4月29日）
文/宝木笑
世界吵闹而浮躁，从来都是。互联网帮助了我们，却也像是伊甸园的蛇，我们从未如今天这般能够如此便捷地艳羡别人，“定个小目标”“拥抱小时代”。满眼望去，隔段时间就有所谓贵圈重量级明星人设崩塌，过段日子就能看到运营团队包装出新的天才。至于“显贵”和“天才”的组合，我们是陌生的，我们已经习惯了没有传奇的岁月，我们已经麻木了话题炒作的喧嚣。
所以，认识、阅读和了解维特根斯坦是一种人生的幸福，这个生于1889年4月26日死于1951年4月29日的人，给我们以某种对抗庸常甚至潮流的勇气和底气。我们得以微笑着旁观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闹剧场，因为我们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显贵”，我们明白什么才叫真正的“天才”。路德维希‧约瑟夫‧约翰‧维特根斯坦，生于一个犹太家庭，他的父亲是当时奥匈帝国最成功的工业家，几乎垄断了奥国的钢铁工业，他的母亲是欧洲著名银行家的女儿，而且是很有成就的作家，与哈耶克是一个家族。
这是个真正的贵族家庭，不仅因其在欧洲政商两界庞大的关系网，更因为这个家族在文化方面的涵养和传承。勃拉姆斯、门德尔松、马勒等大音乐家都是维特根斯坦家的常客，常年的交往，让维特根斯坦甚至难以掩饰稍带傲慢的音乐品味——终其一生，他都固执地认为勃拉姆斯之后的音乐作品都不值一听。
仅仅是这样的身世，维特根斯坦也足以成为“二代”中的佼佼者。然而，维特根斯坦让人记住的却是另一种令人震撼的身份——天才。很久以来，我们是不承认天才的，因为“天才只不过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天赋”。然而，维特根斯坦让我们得以客观地看待这个问题：天才确实罕见，但并不是不存在。维特根斯坦的天才和德国那位著名的亚历山大•冯•洪堡相似，同样的贵族子弟，同样的通才光芒，在他们的队伍中还有艾萨克•牛顿、达•芬奇等传奇。
维特根斯坦常以伟大的哲学家被人知晓，但我们有时却忽略了真正的天才往往不会只在一个领域闪耀。他设计出了在那个时代非常领先的喷气反冲发动机和推进器，他为姐姐设计的别墅，直到今天依然是维也纳的标志性建筑——这并非因为维特根斯坦的名望，最先发现并进行观摩的是当地的建筑设计院。甚至二战期间，他凭借自学的医学知识，在圣维多利亚担任了实验员，竟然还发明了一系列医学仪器和技术，他发明的负伤面积估算法，成为当时医院里治疗外伤最有效的方法，被迅速推广……
维特根斯坦：天才的佛性和殉道者的光
1909年，与哥哥保罗
这样的天才在自己的主业领域，往往带有足够的颠覆性和冲击力。天才通晓的领域要足够广，而研究的领域要足够深。我们都知道维特根斯坦是伟大的哲学家，但到底如何伟大呢？考量这方面的坐标系常常是两个方面，一是看其对后世的影响，二是看其思想的本身。在这个坐标系当中，维特根斯坦确实是让人瞠目结舌的。
开宗建派不仅在武学上是一种很难的成就，在学术领域能够实现真正的开创学派同样很难。然而，维特根斯坦却开创了两个哲学流派，而且是直到今天都非常重要的哲学流派。维特根斯坦信徒中的魏其曼、石里克、卡尔纳普等人共同将“逻辑实证主义”发展为20世纪重要的哲学流派。维特根斯坦还亲自开创了“语言分析哲学”流派，这个流派直到今天依然是英美大学哲学系的主流派别，特别是在今天的美国大学里，懂不懂“语言分析哲学”甚至成了某种检验哲学家的门槛。
“著作等身”是我们经常形容学者的名词，然而完成了哲学史上如此丰功伟绩的维特根斯坦，在生前只出版过两本书（著名的《哲学研究》是其去世后由他人整理出版的）。一本是《逻辑哲学论》75页，一共两万多字，另一本是给儿童编写的辞典……作为剑桥最著名的教授之一，维特根斯坦生前只发表过一篇论文《关于哲学形式的几点看法》，还只是刊登在学报的“增刊”上……
这么看，维特根斯坦很有些禅宗“不立文字”的风范。而在进一步阅读维特根斯坦的著作之后，我们会发现他的哲学和佛家的思想特别是禅宗思想有着惊人的相近。维特根斯坦有句引用极为广泛的名言：“凡是可说的东西，都可以明白地说；凡是不可说的东西，则必须对之沉默。”其实这句话从哲学范畴来讲，反映的是维氏“语言分析哲学”的一个核心理念，特别是他对于自身哲学体系甚至整个哲学的清醒认知。
维特根斯坦：天才的佛性和殉道者的光
1950年，与哲学家冯·赖特，维特根斯坦生前最后一张照片
对于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贡献，哲学史和哲学研究界是有定论的，主流的观点一般是“划时代”或者“里程碑”。虽然这其中肯定有值得商榷的成分，但我们如果将康德的哲学贡献视为对人类思想的疆域划出了界限，那么维特根斯坦哲学体系的价值就显而易见了。这位罗素最为推崇的学生和挚友，实质上是给人类思想的表达划出了界限。
维特根斯坦带着天才特有的狂放不羁，非常喜欢做那种“终极答案”。1918年他写完了那本75页两万多字的《逻辑哲学论》，然后就不玩儿哲学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哲学问题都解决了，没必要再研究了。对于人类思想的表达，维特根斯坦也保持了这样的风格，他直接将人类思想表达的疆域分为“可说之域”和“不可说之域”。“可说之域”是这个世界的一切事实，它们都可以按逻辑进行说明，都可以用单纯命题或者复合命题进行说明。而“不可说之域”则是这些事实之外的形而上的概念，比如伦理学命题、美学问题、生命意义、宗教价值等等。
前面我们引用的那句维特根斯坦的名言，连带着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的整个体系，其实是让东方哲学环境中的人们感到熟悉的。我们甚至可以将维特根斯坦的“不可说之域”近似地看作我们常常说的那个“道”。维特根斯坦勇敢地向一贯对东方哲学有些轻视的欧洲哲学界发起挑战，非常明确地指出人类应该明白自身思想和表达的边界。用比较通俗的说法就是，那个“道”处于人类语言边界之外，不是当时欧美哲学中的逻辑和科学语言能够讲清楚的，我们应该用其他的方式进行体悟，我们对其保持沉默，是一种敬畏，更是避免科学语言对其的僭用和亵渎。
“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逻辑哲学论》让人不由想起了这则拈花微笑的典故，因为维特根斯坦和禅宗在哲思的最远处共振。他们都觉察到了人类语言的局限性，都承认形而上学的高贵性，心存敬畏并谦逊地承认这个事实。值得一提的是，维特根斯坦后期的哲学研究，并未止步于这种“不立文字”的玄妙阶段，就像真正的禅宗大师不会只是谈玄，他们会将目光放在生活的日常。
维特根斯坦后期哲学的核心为两个概念：“语言游戏”和“生活形式”。因为篇幅原因，我们无法详细解释这两个概念和整个维特根斯坦后期哲学。我们只能用最浅显的表述来做一个比方，也许这本身也算维特根斯坦“不可说之域”的一种实例吧。可以这样说，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中用“语言游戏”消解了“不可说”的神秘性，用“生活形式”为我们指明了体悟和思索“不可说之域”的方法论。
或者，我们还可以用禅宗的方法论去阐释维特根斯坦的后期哲学。维特根斯坦并非一个完全桀骜的天才，事实正好相反，他从来不认为理论的玄奥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他和禅宗都认为要在平凡而活泼的生活中去体味“不可说之域”，生活语言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呈现“不可说之域”最好的方式。也就是禅宗公案中经常提到的，担水、砍柴、做饭、洗衣等生活日常就是修行本身，也是慧能大师所说的“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维特根斯坦：天才的佛性和殉道者的光
1917年，维也纳，与家人一起
然而，有些人一直用维特根斯坦的自杀情结去攻讦这位充满佛性的天才。这些人喜欢阴阳怪气地指出，既然维特根斯坦如此了不起，都要悟道成佛了，为什么他的人生过成了那样？还整天想着自杀，甚至在1914年一战期间主动参军，作为志愿兵加入了奥匈帝国的军队，想要用阵亡这种古典形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更没有很好地将家族的产业“发扬光大”，最终是以一个近乎普通白领的经济条件走完了一生。
对啊，原本可以活成贾宝玉，为何偏偏要做维特根斯坦？本来父亲去世之后，维特根斯坦继承了庞大的遗产，他偏偏全部舍弃，除了部分转赠亲人，大部分都直接进行了捐献。《逻辑哲学论》出版后，维特根斯坦一举成名，好不容易从战场上回归生活，他偏偏放弃一切去奥地利南部一个偏僻山村当起了小学老师。重返剑桥三一学院，成为当时剑桥最著名的教授之一，然而他的学生偌尔曼•马尔康姆后来不止一次回忆恩师当时的住所：“陈设非常简朴，房里甚至没有安乐椅和台灯，起居室里只有两把帆布椅和一把普通木椅，卧室里只有一张帆布床……”
然而，在拼单住五星酒店发朋友圈和996成为福报的今天，这正是我们需要重读和纪念维特根斯坦的原因。“道”这种“不可说之域”并非完全虚无缥缈，按照维特根斯坦“生活形式”的概念逻辑，我们可以将其看作一种精神。这种精神的分类很广，但有一条是我们每个人距离哲学最近的地方，那就是康德所说的“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眼前的苟且VS诗和远方，在最近几年又出现了反转，诗和远方最终被群嘲，普通人生活的不易成为“眼前苟且”最终胜利的法宝。
普通人生活真的很不容易，包括正在写这篇文章的我和正在看这篇文章的你，但我们要警惕“苟且派”们的概念偷换和逻辑诡辩术。没错，我们的生活很辛苦，我们也无力反抗996，因为眼前的这份工作对我们很重要，我们上有老下有小，需要非常努力才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但我们关注眼前，并不意味着就要去“苟且”和“油腻”。真正的“诗和远方”，也并不意味着就要去炒掉老板，来一场说走就走的裸辞。
我们看到维特根斯坦的光，所以我们在早高峰拥挤的地铁里，依然能善意地谦让，依然能去听一首自己喜欢的歌，依然能去尽力调整烦躁的心情，依然能很努力地让自己对生活感到兴趣，依然能在加班疲惫的归途抬头望天，依然能在疲于奔命的人生偷偷坚持自己的爱好……
维特根斯坦确实距离我们很远，因为他用自己的生命，实践着殉道者和苦行僧式的信仰。
但维特根斯坦距离我们也很近，因为他用自己的方式，指引着我们如何面对庸常的人生。
1951年4月29日，春天的剑桥郡很美，剑河两岸杨柳依依，绿草茵茵，到处是白色的樱花、紫红的玫瑰、鹅黄的水仙……万比医生家中的床上，一位鼻梁高挺、身形瘦削的病人睁着大眼睛凝望窗外的天空和窗台新开的小花。渐渐地，一抹微笑浮现在这位临终病人的嘴角，他缓缓对医生说：“请告诉他们，我度过了极好的一生”，说罢与世长辞，享年62岁。
这就是路德维希‧约瑟夫‧约翰‧维特根斯坦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用天才的佛性诠释了哲学，用殉道者般的人生留给我们一束永不磨灭的光。
维特根斯坦：天才的佛性和殉道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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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考文献：
- 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郭英,译.商务印书馆,1962.
- 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李步楼,译.商务印书馆,1996.
- 奥斯汀.《如何以言行事》.杨玉成,赵京超,译.商务印书馆,2013.
- 慧能.《坛经校释》.郭朋校译.中华书局, 1983.
- 《禅宗三经》.李英武注.巴蜀书社,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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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6-29 18:3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