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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 当我们在谈论杜尚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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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6 13:52: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杜尚和他的《泉》

一个生活中最常见的洁具,为何凭借一笔签名就能跻身现代艺术的第一纵队?甚至被评为“对艺术史影响最大的艺术作品“(2005年)?这究竟是艺术家的故作玄虚,还是评论家们心照不宣的狂欢?看完这篇推送,你也许能得出答案。

世纪交替

纵观整个19世纪末20世纪初,文艺复兴带给欧洲艺术界的余浪逐渐隐没在了工业文明的兴起中。人类前所未有地强大,却也因战争而前所未有地紧张。而诞生于皇宫的古典艺术似乎并无法满足广大民众心中暗涌的情绪,否定传统的艺术思潮在世界各地涌现。战火纷飞的年代里,艺术家们四处寻找能够安置自我的方式。

1901年,埃尔韦为使自己有别于印象派,而首次使用了表现主义一词。

1905年,马蒂斯在巴黎秋季沙龙中展出自己的画作,催生了象征主义。

1906年,毕加索画出《阿维尼翁的少年》,立体主义诞生。

……

你分不清这些流派没关系,但是接下来这句话很重要:

1917年,是法国雕塑家罗丹逝世的年份,却也是杜尚的《泉》诞生的年份。

杜尚是谁

1887年,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生于法国布兰维尔,父亲是一位公证人。

        


   

        


   



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

杜尚的五个兄弟姐妹中,有三个后来都成了艺术家。1905年,18岁的杜尚为了逃兵役,装模作样地跟着自己的外公学起了版画。小有所成之后,开始给法兰西邮报画一些素描。在1908年到1910年间,他还以印象派大师的“手法”作了几幅画放在家里,其目的是为了“了解他们是如何画这些画的”。

1912年,杜尚的成名作品        


   

《下楼梯的裸女,第2号》(Nude Descending a Staircase, No.2)        


   

问世。同年,杜尚将其送到了巴黎一个由立体主义者举办的独立沙龙画展上。主办方却以“未来主义特质太过突出”为由,让杜尚的兄长(同参展)劝其带回家重新修改一下,再送过来。

        


   

        


   



《下楼梯的裸女,第2号》(Nude Descending a Staircase, No.2)

        


   

对于没有成为大师的艺术家,大部分人都会有否定的欲望。当然在大部分时间里,这些否定都是安全的,因为能成为大师的人确实没几个。        


   



杜尚当然没搭理人家。

第二年,美国举办了首届国际现代展,《下楼梯的裸女,第2号》成为了整个展览的中心,狠狠地打了保守派的脸。

陆续开始有人找到了杜尚,希望能够订画,而他却以“更爱自由”的名由给悉数拒绝了。

虽然杜尚的《下楼梯的裸女,第2号》在第二年便得到了认可,但对于杜尚而言,《下楼梯的裸女,第2号》或许意味着杜尚与传统艺术决裂的开始。

一个实验

杜尚在1915年来到纽约继续他的艺术事业,并于1917年受邀成为了某个由一些纽约独立艺术家创办的展览董事会成员。

展览主办方曾对外界发出声明:所有支付了参展费用的艺术作品都可以参与展出。于是乎,曾经被巴黎伤害的杜尚从一个洁具供应商处买来一只现成的挂便器,并在底部署名“R.Mutt”,然后就将其送去参展。

        


   

        


   



《泉》上的签名

众多展品中,董事会却唯独拒绝了《泉》的参展请求——他们认为一个洁具,是无法被称为艺术品的,更别提展会上到时还会有许多女性观众,这在他们看来极度无礼的做法。

董事会成员在布展期间来到会馆,通过讨论和投票临时决定将《泉》撤下不予参展,并当场让人将6美元的参展费用退回给“R.Mutt”。

始作俑者杜尚当即表示要辞职抗议。杜尚认为,这些人没有权力对一个艺术家的作品进行所谓的审查。

然而其他人可不是这么认为的。在哲学家史蒂芬·希克斯(Stephen Hicks)看来,杜尚的《泉》是一个充斥着挑衅意味的不善之举:

“这位艺术家显然不是一个伟大的创作者——他只是去卖水管的地方进行了一趟购物。

所买的东西也没什么特殊的,反而是工业化生产线上下来的一个普通物件。

我们并没有在这件艺术品身上感受到喜悦和任何高贵的气息——反而产生困惑,甚至感到厌恶。

但是话说回来,杜尚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找了一个东西过来参展。

他的意思很明确:艺术就是你平时会撒一泡尿上去的东西。”

辞职之后,这个两度被艺术圈所伤害的男人,与一帮好友开始办起了自己的期刊——        


   

《The Blind Man》        


   

。期刊名字直指那时的艺术圈,并且一反当时的行业习惯,提出了“无评审,无奖赏”的政策。而面对外界对于《泉》的质疑,期刊明确做出回应来捍卫自己的观念:

        


   

        


   



“一个洁具,当它在厕所的时候是一件实用价值大于一切的物件。

然而在这里,毫无疑问,这是一件艺术品。”

而这个期刊,也被后人认为是达达主义的首次发声。

创作疑云

杜尚从没有提过关于《泉》是否有其他创作者,而在威廉·卡姆菲尔德(William Camfield)1989年为其所撰写的自传中,我们了解到,杜尚在1917年4月11日给自己的妹妹写的一封信中曾经提到过只言片语:

“我的一位女性朋友,化名为Richard Mutt给我寄来一个挂便器作为雕塑;

我不觉得这是一件不得体的事情,同时也没有理由拒绝她。”

多方证据表明,这位“女性朋友”,便是公认的首位美国达达主义艺术家——男爵夫人埃尔莎Baroness Elsa。

        


   

        


   



埃尔莎出生于德国,被美国文学杂志《小评论》(The Little Review)称为“        


   

唯一一个无论在任何地方生活,都着装达达主义,热爱达达,生活达达主义的人        


   

”。与杜尚相识之初,埃尔莎是一名演员兼杂技舞者,后来开始成为了曼·雷、杜尚等艺术家的助理兼模特。

然而这个女人毫不掩饰自己对杜尚的仰慕之情。在她个人的一个表演艺术作品中,她浑身赤裸,双手捧着《下楼梯的裸女,第2号》的复制品,用每一寸肌肤来摩擦它。随后,她开始朗诵一首诗:

杜尚

杜尚

我爱你像地狱

杜尚

虽然婉拒了埃尔莎赤裸裸的性暗示,杜尚却也对她做出了相当肯定评价:

她不属于未来主义。

她就是未来。

1923年-1924年期间,埃尔莎陷入了事业与友谊的双重低谷,那段时间的她创作了很多画作,其中有一幅名为《像个被遗忘的雨伞靠在你的身旁——移情别恋的波尼斯》(Forgotten Like This Parapluie Am I By You – Faithless Bernice)。

        


   

        


   



《像个被遗忘的雨伞靠在你的身旁——移情别恋的波尼斯》

(Forgotten Like This Parapluie Am I By You – Faithless Bernice)

画作中同样出现了一个洁具,一个烟斗赫然被画在了上面。杜尚有一个心爱的烟斗,去哪都带在身上,如果说《泉》的诞生真的与埃尔莎有关,这个烟斗就显得有点不可描述了。

“泉”的荣耀

我们不排除杜尚的沉默有可能出于一个盗窃嫌疑者的心虚,但也不能排除这也是实验一部分的可能性。然而追查始作俑者的工作,既非本文重心所在,亦属能力范畴之外的事。所以让我们回到重点来,为什么人们会对《泉》有如此高的评价?

        


   

请认真阅读下文,这也许是你日后成为文化人的关键:        


   



前文我们已经了解到,当时的艺术圈隐隐有闹革命的趋势,且毫不掩饰愈演愈烈。

再来看看《泉》,一件流水线上下来的现成品,兼顾大量化与易得性。当艺术家在上面署名,并送至艺术展,竟然可以引发关于“        


   

艺术究竟是什么        


   

“的大讨论,甚至于这个论题至今仍未过时。

所以杜尚究竟在想什么?

“既然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还是不给我参展,那就让我来否定你们引以为傲的艺术吧!”

        


   

《泉》的艺术价值在于,它否定了“艺术”。        


   



然而并非谁拿个挂便器在任何都能去参展,你现在端个尿壶去798文创园展出,充其量只能是一次东施效颦般的“致敬”。不谈创作背景去谈论艺术,尤其是现代艺术,往往都是在耍流氓。所以说:

        


   

《泉》的艺术价值在于,它否定了当时社会所默认且公认的艺术形态(审美导向)。        


   



但是一件用来否定艺术的艺术品,究竟是不是艺术?听起来有点绕吧?不妨看一下利维坦前几天所推送的《一个由小便池引发的悖论》一文,你会更绕的。

讨论《泉》是不是艺术,答案只取决于观者心里对“艺术”一词的解释。但有一点毋庸置疑:

        


   

《泉》是艺术走向从审美性往思想性偏移的转折点。        


   



话说回来,当时的董事会(除了杜尚)也是硬生生被拖入了一个两难的困境。

接受《泉》,这在当时是要上报纸挨骂的;不接受,也会被后人骂作保守。反正不管怎么着,这帮人都会被骂。我们甚至可以想象,隐匿了创作者身份的杜尚跟其他董事会成员站在《泉》的前面,看着那帮人个个一副数天不排便般的表情,杜尚心中暗自开满了鲜花。

现成物品艺术

除了不太高雅,《泉》当时被董事会所拒绝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便是——这是从商店买来的现成品。别的参展艺术家都拿着自己熬红眼打磨出来的作品来参赛,杜尚倒真省了不少事。

而杜尚的第一件现成物品艺术作品并不是《泉》,而是《自行车轮》——一个自行车的轮胎被倒置于一把高凳上。

        


   

        


   



杜尚与《自行车轮》

鉴于有如此伟大的先例,想必杜尚先生对于这件作品也有更为深刻的考虑:

“我喜欢这件作品的外观,感受轮子的转动是一件非常令人欣慰的事。”

调皮。

立体主义者对现成物品的下手其实比杜尚早几年,他们将其用在拼贴艺术上。然而看似一样,实则有很大的不同。

        


   

        


   



立体主义艺术家乔治勃拉克作品《桌上静物:吉列》(Still Life on a Table: “Gillette”)

立体主义者的拼贴行为,是为了创作出一幅以追求美学享受为目的的作品,这跟古典艺术家用画笔画画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而对于现成物品艺术而言,生产艺术所需要的仅仅是选择而已——选择一个事先已经存在的物品。

当一个自行车轮胎在地面上前行,所表达的是轮胎的功能价值。而当杜尚把自行车轮胎倒置于凳子上,轮胎脱离了使用环境,也就与“行驶”无关了。

这不难理解,所有东西到了垃圾场,也就不再是易拉罐、塑料袋,而是有一个新的名字——垃圾;所有植物到了案板上,都成了食材;所有能够耐心看到这里的人,不管你叫张三李四,都是利维坦的忠实用户。

        


   

而现成物品艺术家(包括杜尚在内)所干的事情,就是去功能化,再赋予其全新的解释意义。        


   

在这个语境下,追求现成物品艺术品的原件似乎显得有点太过可爱(在《自行车轮》原作丢失40多年之后,连杜尚自己都索性重新做了一件)。

时至今日,《自行车轮》仍旧是一个荒诞的视觉奇迹。其最伟大的力量依旧体现在它作为一个概念性命题,具备启迪思考的功能。

好消息是,之前需要飞十几个小时才能见到的大师作品已经主动漂洋过海来见你了。日前,杜尚的《自行车轮》正在上海蓬皮杜现代艺术大师展中展出。展览将展出72位大师,一年一人一作,总价值40亿人民币的作品,可以说是一个艺术发展史的回顾。

        


   

        


   



除了杜尚的《自行车轮》,在本次展览上,你也将欣赏到毕加索、杜尚、夏加尔等艺术史上教父级人物的作品,悉数为法国艺术家。

法国一直是培养艺术家的温床。除了法国人对艺术孜孜不倦的贡献,法政府早在1954年起就通过各种政策来鼓励私人企业对艺术事业进行支持,法国企业也在艺术发展史上也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他们艺术支持的传统最早可以追溯到封建贵族时期。

而此次蓬皮杜现代艺术大师展的落地,便有一个把长期资助艺术作为企业社会责任的法国企业——        


   

保乐力加        


   

对此的一份支持。保乐力加对蓬皮杜艺术中心的支持可以追溯至1997年,当时由伦佐·皮亚诺设计的蓬皮杜中心的“天池”艺术装置便是由保乐力加赞助完成的。

        


   

        


   



蓬皮杜艺术中心”天池“,1997

从那之后,双方之间的合作就没有中断过,赞助资金超过500万欧元。对于保乐力加来说,为前卫艺术家提供帮助,意味着鼓励培养创新精神的胆魄和创造力,是一种打破陈规的举措,也让艺术和企业摩擦出更多创意与想象。

        


   

蓬皮杜现代艺术大师展        


   



地点:上海展览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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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6 14:11:22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个由小便池引发的悖论

利维坦按:第一,一件现成品脱离了原有的场所(男用小便器从厕所进入到了一个展馆),便具有了获得某种特殊意义的可能(原有的实用性消失了);第二,由于它是现成品(没有艺术家本人的再创作,除了签着“R. Mutt”),并且被命名为《泉》而引来“什么是艺术”的争论;第三,杜尚选择小便器不是随机的;第四,在他之前,没有人这么干过。

“杜尚的选择其实一点儿都不随机,但是史密斯这个描述直指杜尚作品引起的广泛的冲击:如果这都可以是艺术,则任何东西都可以是”,需要注意的是,杜尚非随机性的选择和特定历史时期的内在关系——这也是很多人理解现代艺术时所容易忽略的一点。

“一个人不能同时走进同一条河流”,赫拉克利特的这句名言可谓是双面真理的早期雏形。不论是黑格尔的辩证法还是说谎者悖论(一个说谎者声称自己正在说谎),都值得我们深刻思考有关“双面真理”的问题。

文/Damon Young、Graham Priest

译/托娅

校对/图灵4.0

原文/aeon.co/essays/how-can-duchamp-s-fountain-be-both-art-and-not-art

一个由小便池引发的悖论

杜尚的《泉》

1917年,一个转折性的事件在艺术和哲学的领域发生了:马赛尔·杜尚(Marcel Duchamp)在阿尔弗雷德·施蒂格利茨(Alfred Stieglitz) 的纽约工作室为自己的作品《泉》进行了揭幕。这是一个瓷制挂便器,上面签着“R. Mutt”。

《泉》臭名昭著,即便是对先锋艺术家来说。它已经成为20世纪引发讨论最多的作品之一。独立艺术家协会拒绝了它,虽然每一位缴付了展费的艺术家理应有机会展出他们的作品。几乎一个世纪以来,《泉》一直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作品。哲学家约翰·帕斯莫尔(John Passmore)对《泉》做出了以下总结:“一起对艺术界进行消费的恶作剧”,却被许多人严肃对待。

毋庸置疑,一些恶作剧的成分确实存在——杜尚没有随随便便选择一个挂便器。但是《泉》想要表达的超出了单纯轻蔑的范畴。让这个作品如此惊人的是它在哲学上的贡献。

一个由小便池引发的悖论

马赛尔·杜尚(1887-1968)

评论家们常常强调《泉》对概念艺术的影响,正如罗伯特·休斯(Robert Hughes)所言,这个最具“攻击性”的现成品【译者注:现成品(readymade),成批生产的人造物品,在生产时并未有任何艺术考虑】 确实留下持久丰富的遗产。2004年,它被几百名艺术专家选为20世纪最重要的作品。从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到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再到崔西·艾明(Tracy Emin),这个挂便器激励者一批批的艺术家去重新思考传统艺术作品。艺术突然可以是布瑞洛盒子,没装完的床,抑或是插在柠檬上的灯泡:普通的物件,一些现成品,从它们的原生情境中抽离,被放置在画廊里。罗伯塔·史密斯(Roberta Smith)这样总结:“杜尚把创作的行为以一种令人吃惊的程度还原到基本层面:在他眼里,命名作品只是将其归并为一次简单,也许花点小心思,甚至包含巨大随机性的决定。不仅仅是自己的作品,他眼里的艺术也许就是这样的。正如我们即将所了解到的,杜尚的选择其实一点儿都不随机,但是史密斯这个描述直指杜尚作品引起的广泛的冲击:如果这都可以是艺术,则任何东西都可以是。

自那时起,就有学者提出,《泉》代表了一个从审美到思想的转移。哲学家诺尔·卡洛(Noel Carroll)指出,单单享受思考而不去看杜尚的作品是完全可能的,但这对于亨利·马蒂斯那些生动的油画,或者芭芭拉·赫普沃斯(Barbara Hepworth)那些具有尊严感的石雕像就不可行了。

一个由小便池引发的悖论

杜尚并没有制做一个挂便器,他仅仅是把现成品安置到了一个新的情境中去。

这些传统的想法对于《泉》而言至关重要。但它们走得不够远。它们把《泉》当作艺术对待,但是是一种戏谑的艺术:艺术家们通过这种艺术,尽情嘲讽和奚落在各自领域中的学院派,属于起哄。这是一件饱受争议的作品:我们相信《泉》之所以是艺术,是因为它不是艺术。泉非泉,但是正因如此,它才是《泉》。换句话说,这个艺术作品传达了一个彻底的逻辑悖论,一个双面真理(dialetheia)。《泉》带来的不仅仅是概念艺术——它给了我们一个特殊且迷人的概念,从而让我们思考:一个不是艺术作品的艺术作品,一个不只是日常物件的日常物件。

这怎么可能呢?让我们从最明显的开始解释:杜尚的《泉》真的是一个挂便器。它不是有关挂便器的一幅油画或一尊雕像(在这个假设下没准儿也能提出些有趣的哲学问题)。而像《泉》这件作品,形式极为特殊——毕竟有很多关于挂便器的视觉艺术,看上去都像是同一道生产线上下来的。同样重要的是,杜尚完全未参与作为他作品素材(挂便器)的设计与生产。他做出的贡献是给挂便器签名,并且将其展出。

在论文《艺术,哲学和哲学艺术》中,哲学家亚瑟·丹托(Arthur Danto)给杜尚的行为做出了一个很有帮助的解释。丹托说这个挂便器已然成为了一个符号。它不再是一件功能性的物品,而是一个包含更多意义的事物。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这个挂便器已经成为了被丹托叫做“艺术世界”(the artworld)的一部分。正如他在1964年的同名论文中提到:艺术世界,简单来讲,是一个有能力赋予物件新力量的层面,使它们能够表达超越它们平时功用的内容。它们成为了一种新形式的艺术,“艺术品”获得了区别于它们通常的功能性或者交换性价值的新信息(我们稍后会回到这个区别上来)。这就是那个著名的“肉眼看不到的艺术的另一面”,用丹托的话说,即视觉艺术的非视觉部分。

一个由小便池引发的悖论

马克·罗斯科


沃霍尔的布瑞洛盒子使用三合板制做而成,不是从干货店买来现成的;而杜尚并没有制作一个挂便器,他将现成品放置在一个全新的情境进行展出。


这样的表述有别于人们通常理解中的再现:模拟,将一个物品的形象复制。例如,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那些流传最广的油画作品就并未再现任何一种特定的物件,但是它们绝对蕴涵某种信息:关乎敬畏,或关乎崇高。如此,在艺术世界,物件有能力表达思想和情感——有时是通过再现的手法,有时则不是。

这里的重点并不是在艺术世界之外的物件不能蕴含信息——公共厕所上的标识同样也蕴含信息。重点是,一旦进入艺术界,物件便具备了获得超出它们平常用途的新含义的可能性。

一个由小便池引发的悖论

沃霍尔的《布瑞洛盒子》

杜尚的《泉》向世人展示了艺术的另一种形态。这就是为什么,像我们会看到的,它是一个双面真理。丹托以沃霍尔的布瑞洛盒子为例,主张这些作品“创造出了关于艺术的某种新形态,并将此融入艺术品本身,以此来质疑自身”。杜尚的《泉》也是一样的道理,但意识到一点是非常重要的:沃霍尔用三合板制作出了高度仿真的布瑞洛盒子,而不是从干货店直接拿了一个过来展出;相比之下,杜尚并没有制做一个挂便器,他仅仅是把它安置到一个新的情境中去。

为了看清杜尚所表达信息的细节,有必要简述一下历史背景。在20世纪初期,视觉艺术仍主要跟技艺关联:通过在物质层面改变颜料,泥土等等。但是这些活动一般被看做比单纯的技艺具有更高的价值:某种通过美,对精神或者哲学层面真理的进行间接表达的诉求。社会学家皮耶尔·布迪厄(Pierre Bourdieu)在《区隔》(1979)中提到,艺术家通过物质抑或说对抗物质来达成某种道德,形而上,或至少是美学上的景愿,使艺术行为“高于”一般商业和劳作。

杜尚的《泉》与此对立。这件作品中不存在明显的技艺——更谈不上精美的艺术性。这个挂便器确实按照某种标准生产设计,但那是使用标准,而不是美学标准。杜尚对于这一点态度很公开,讽刺身后那些试图从挂便器中找出美的批评家。“我把……挂便器扔在了他们脸上,”他在1961年抱怨说,“结果他们现在因为美学价值而赞赏它。”

上述言论表明,挂便器同时又是一个“粗鄙”的物件:一个人们排泄用的器皿,不是一件由于它的美好,或者其中蕴含的精神真理来观赏的物件。用贡布里希的话来说,它是“朝大写的艺术庄严性和排场竖了根中指”。换句话说,《泉》传达的信息是嘲弄的信息——直指现代艺术的高尚性。它并非通过戏仿嘲弄高雅艺术,而是通过彻底相反的方法:未经加工,丑陋,功利性,粗俗,随处可见,不一而足。

这个细节信息很重要,因为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论点,这个论点反驳了我们关于艺术的认知——它不再仅仅是任何我们选择称呼其为“艺术”的东西。如我们所见,杜尚挂便器的选择并非出于一时兴起。所选择物件自身特定的品质是它所期待传达信息的一部分。此外,这一行为是在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完成的。若太早,《泉》作为一件艺术品将不可能被理解。若太晚,《泉》就只会是一件过时的东西。同样重要的,杜尚当时已经在艺术界有一定说服力——已经拥有了布迪厄称为“资本”的东西。

这样看来,艺术仅仅是艺术家如此称谓之物的论点无法成立。相反的,他们之所以管艺术叫艺术是因为它是那种恰到好处的东西,在恰到好处的时间出现——并且正好被特定艺术家所展出。

因此,我们的确可以说任何物品都有成为艺术品的潜质,但是事实从来不是真的如此:艺术领域是那个会授予艺术家、理念和实物被奉为艺术的特权,而否定其他东西的特定领域。因此,《泉》并非仅仅因为被叫做艺术而成为艺术。它之所以被称为艺术,是因为杜尚通过他的签名和展出宣布它是艺术。而这个宣布被艺术圈认可,并且慢慢被艺术圈的成员所接纳。

认真考虑另一个相反的论点同样重要:即《泉》根本就不是艺术。的确,它不是艺术;但是简单粗暴的阐明这一点是不得要领的。诚然,挂便器的美学价值确实很低,如果按照哲学家门罗·比尔兹利(Monroe Beardsley)有关美的定义来评判的话。《泉》无法负担起比尔兹利称为“审美体验”的东西,因为它的感性特质平淡无奇。但是这不能说明《泉》压根儿就不是艺术。杜尚作品的概念价值高于美学价值。但是这个评判只在《泉》是某种艺术的前提下才有可能;只有当它被称为艺术的时候,它才能够在美学价值上以及其他方面被评判。

让这个评判在哲学上意味深长的是,《泉》做为一件艺术品,传达了一个信息:即它不是艺术。这一点至关重要,但是常常被传统的诠释所忽略。但这并不代表《泉》不属于艺术领域,《泉》带给人的信息明确便是“非艺术品”,但却以艺术的形式出现在世人面前。它承载了一个暗中驳回所有传统上支撑艺术的标准:美、技艺、独特性、艺术人格,以及教育意义,表述方式或者审美享受。这个信息关乎所谓的“反艺术”。赋予这个作品力量的,恰恰是它不是艺术的事实;然而同时,它仍然是艺术。

挂便器,正如我们看到的,被杜尚选中恰恰是因为它处于20世纪初期有关艺术基本观念的对立面。简而言之:正因为挂便器不是艺术,它才蕴涵它自己特殊的艺术信息;并且恰恰是因为它是艺术,才能承载一个信息。当然,它可能也可以承载另外的信息,比如,当代艺术思想误入歧途,技艺不是艺术的本质,美在艺术之中仅仅是选项之一。但是,只因《泉》在当时的艺术世界不算是艺术,它才能够承载这些信息。

因此,可以这样描述杜尚对现代艺术史的贡献:“它同时是艺术也不是艺术。”这是一个明显又大胆的矛盾。然而对于艺术界的许多人来说,这个命题在隐性或显性的两个层面都是正确的。让《泉》声名鹊起的,让它有能力催生如此多的论文、艺术作品,以及观赏者的,正是这个原因。杜尚的挂便器成功吸引了大众的注意力,是因为它落实了一个双面真理:一个矛盾的真理,一个传统逻辑学家认为不可能的东西。

双面真理论(Dialetheism)认为矛盾可以作为真理存在,反驳了哲学家称为无矛盾律(the principle of non-contradiction)的法则:大致上,这个无矛盾律主张同一个表述不能同时是正确并且错误的。虽然西方哲学史中的某些人曾经挑战过这个无矛盾律——最著名的反对者可以说是黑格尔——此法则从亚里士多德在他的《形而上学》第四卷中做出冗长繁复的诠释之后,就在西方哲学中被奉为最高正统。过去的30年间,我们看到了一些新的双面真理论的支持者。它的支持者们在现代形式逻辑下找到了生根发芽的土壤(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他们的事业从形式逻辑工具之中得到了支持。令人吃惊的是,在当今逻辑领域中有一场活跃的关于双面真理论的讨论,因为无矛盾律似乎深深地扎根于常识之中。如果一个动物是猫,它不能同时不是一只猫。今天或者是周四或者不是周四:同一天不能同时是周四也不是周四。但是要警惕——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所说的——对事物不太恰当的认知。

这里,可以这样去理解双面真理。这个物件所属类别为“艺术”。作为艺术,它传达了一个信息。这次,它的信息是有关于它自身类别的信息:它真诚地向观众说——“这不是艺术”。这个双面真理产生于所传达信息对自身类别进行的否定;这个否定本身又只能存在于自身的类别之中。否定艺术作品这个身份是让《泉》可以被称为艺术的关键本身——等等等等。

以上论述又引出了这样一个说法:说《泉》不是艺术作品是错误的。它只是承载了一个“它不是”的信息。同样的,一个标志也可以写有字样:“这是用红色写的”,但实际可能是用黑色墨水写出来的。简而言之:也许杜尚的作品只是表达了一个关于自己的错误观点?也许它在戏弄我们,说“我也许不是艺术哟”。

一个由小便池引发的悖论

‘Ceci n’est pas une pipe.’(这不是一个烟斗)

但是《泉》能够去传达“它不是艺术”的信息,恰恰因为它不是艺术——因为它进入艺术领域的权力,是被作品本身对艺术的否定所赋予的。如果它毫无疑问地仅仅只是一件艺术作品——假如,举例来讲,杜尚选择画一幅挂便器的油画——它就不可能传达它现在所传达的信息。这是将《泉》区别于那些标榜自己的作品。想一下玛格丽特1928至1929年之间烟斗的那幅油画。它将所要表达的信息直接用文字呈现于纸上——“Ceci n’est pas une pipe.”(这不是一个烟斗)。文字本身就是信息的载体。相比之下,《泉》没有字面信息。它通过自身传达了信息。它不是艺术,它传达了这个信息。换言之:逻辑矛盾是《泉》成为艺术的关键。如果它没有蕴涵一个逻辑矛盾,它不会像现在一半那么有趣;我们不会仍然在讨论它。

挂便器的悖论可能看起来像一个文化上的异类:一件只有在当代艺术这个奇怪的世界中才会发生的事情;但是实际上,它符合一个更大的逻辑模式:它之所以是这么一件东西,恰恰因为它不是这件东西——命题p成立,恰恰命题p也不成立。

一个由小便池引发的悖论

在双面真理论中,一个受到广泛讨论的命题,便是自我参照(self-reference)命题这类逻辑悖论,比如著名的说慌者悖论(比如“这句话不是真的”)。这是些看似诚实却最终导致逻辑悖论的表述,它们的逻辑形式是这样的:命题p成立,并且命题p不成立。传达此类逻辑悖论的表述可以是多种多样的,我们现在只考虑其中的一种。

我们可以引入序数的概念来讨论一下柯尼希悖论(König’s paradox)。序数是用来表示顺序的词(第一、第二……),可以有无限个,在每一个明确的序数之后,都可以加上一个,再加上一个。重要的是,它们都保留了自然数的特性,即任何一个自然数集合中至少有一个元素。序数词到底延伸到多远,在数学上和哲学上都是一个令人困扰的问题,但毫无争议的一点是,序数的数量远比我们用有限的英文语言所描述的要更多。这一点可以用严格的数学方法证明。

假设存在没法用此方法被指代的序数词,那么,根据序数词的特性(即刚刚提到的集合特性),至少存在一个这样的序数词。思考一下“存在至少一个不能被指代的序数词”这个表述。这里的序数词显然指向某个数。那么,这个数同时能够被指代并且不能够被指代。就是说,它是可以被指代的,因为它不可以被指代:命题p成立,同时命题p不成立。《泉》,以同样的方式,是艺术又不是艺术。《泉》所引发的悖论与一些自我参照命题之间的相似之处共同指向了这样的一个问题:是不是前者之中也有自我参照?这个艺术作品包含一个“这不是一件艺术作品”的信息,因此指向自己。

虽然不是所有双面真理论都含有自我参照,但是很多自我参照显然是双面真理。传统上有关自我参照的讨论,集中在口头和书写的语言。我们的讨论表明,这个现象也可以在其他的媒介中出现,比如视觉。其他媒介,如普通语言一样,可以传达信息;信息可以自我参照;自我参照可以导致悖论。找到了一个可以同时代表艺术和非艺术的物件,正是杜尚的天才所在。我们有理由认可杜尚的贡献具有深刻的并且刻意为之的逻辑矛盾性。

一个由小便池引发的悖论

“你们到底懂了《泉》的意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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